来源:新华每日电讯 时间:2026-06-12 13:11:29
河水已记不清自己的年纪。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它只记得,从前这里有过湍急的浪、凛冽的风,有过无数双踏上石板的脚,有过刻进青石深处、再也磨不去的名字。后来,水势渐缓,喧腾归于平静,它便将那些名字留给了桥——让它独自守在故道之上,披着日光反复镀金的脊背,守着桥面上一道道凝固的辙印。
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记得。在河北献县,乡音里,“单”与“善”同音。于是,单桥自诞生之日起,便是一座名副其实的“善桥”。
初夏,这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静卧于滹沱河故道之上,河水波光粼粼,如温润的丝带。浅褐色的桥身被西斜的日光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色,肌骨间满是岁月的质感。最动人心魄的,是桥面上那一道道被车轮碾出的深痕。它们嵌入坚硬的青石,仿佛是历史凝固的辙印,无声诉说着一段繁华往事。
这里,曾是连接北京与南京的古御路要津。
此桥的善缘,远比想象中更为久远。它肇始于元代至正年间,彼时有一单姓富户,于激流之上捐建木桥一座,以济往来行人。乡人感念其德,便称此桥为“单家桥”,后渐简称“单桥”。清康熙《献县志》载:“古有大姓单者尝为桥以济人,因名单家桥。”这便是善桥之名的根脉所在。此后数百年,桥名几经更迭,却终究未能盖过那个朴素的“单”字。
明末崇祯二年(1629年),木桥毁于水火。一场更为宏大的善举,将这座桥真正推向了不朽。
彼时,滹沱河于此地打了一个急弯,南岸浪急崖陡,北岸土软滩平,往来行旅只能寄望于一叶扁舟。每逢汛期,浊浪排空,船毁人亡的悲剧时有发生。两岸百姓凭着一腔质朴的赤诚,决意不再向天险低头,他们要凭双手,重建此桥。其心可鉴,只为“便人便己,渡人渡己”。
修桥的账本,是一部写满凡人名字的史诗。富户慷慨解囊,捐出良田;贫者节衣缩食,献出微薄的积蓄。有卖了一辈子豆腐的老妪,颤巍巍捧来一日的辛劳所得;有漂泊异乡的游子,辗转捎回一份沉甸甸的乡愁。更有甚者,拆了自家石磨、门墩,一并运往工地。
尤为动人的是,有一位义人捐银30两,置买瓦罐1万个,布施于附近乡村。乡亲们各家领一个,每月积盆头米一罐,外加盐菜钱一文。建桥十几年间,这1万个瓦罐总计捐米600余石、银1440余两——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实非易事。
三教九流,士农工商,无数善人共襄此举。为纪念和表彰这些乐善好施者,无论施钱多少,哪怕少到一文,也都把他们的名字镌刻在栏板和望柱上,至今仍清晰可辨。他们以最朴素的方式,将姓名与善心深深嵌入了这座石质的史书。单桥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善桥”。
400余年风云过眼,滹沱河已不复当年汹涌,单桥亦卸下了交通枢纽的重负。然而,这份源自民间的善良,早已是中华大地上从未断绝的血脉。
今天,一群又一群普通人,循着单桥的足迹,正续写着新的善行篇章。“献县阳光爱心社”,从最初的几人相聚,如今已汇聚成上千人的温暖洪流。他们中有公职人员、企业员工、田间农人,脱下各自的身份,穿上同一种红马甲,十几年如一日,奔走在需要帮助的角落。
曾有一位少年,家徒四壁,濒临辍学,是爱心社送来了书本和希望,陪伴他走过最艰难的时光。多年后,少年学业有成,走出困境,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回到献县,穿上那件红马甲。他说,要把当年收到的善意,加倍还给这个世界。
还有“雨花家”敬老服务中心的刘素青大姐,她的善良,是另一种静水深流。她号召社会爱心人士捐款,为社区独居老人们撑起一个温暖的“家”。每日清晨,她与义工们忙着准备免费午餐;闲暇时,上门为老人理发、打扫,听他们一遍遍讲那些陈年旧事。在她看来,这些细碎温暖不值一提,但对于那些孤独的灵魂而言,却是照进暮年的一束暖阳。
每逢周末,总有三三两两的村民,带着孩童来到单桥上。孩子们在石桥上奔跑嬉闹,小手抚过栏板上那些古老的名字。老人们便指着桥,讲起当年百姓合力修桥的故事。那些关于善良、奉献与坚持的教诲,就这样,随着桥下的流水,伴着指尖的触感,代代流传。
单桥,横跨的是昔日的险滩急流;而今天这些善良的人们,用爱心所搭建的,是一座跨越人心隔阂、连接彼此温暖的心灵之桥。(杜文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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